一個日本囝仔兵

  我是一九三0年出生,家住在五甲尾,二次大戰的時候,因為岡山有飛機場,美國人會來轟炸,曾經搬到牛稠埔牛路灣的山內過活。以前的生活不比現在,種田的人若偷藏一些稻穀,想要把稻殼磨掉的話,就要在半夜起來,用洗衣板慢慢地磨,這樣才不會被日本人發現。

當兵找出路

  從公學校畢業以後,因為家裡沒錢繼續讀高等科,只好去種田。那時候,日本人正好在徵召志願兵,我想種田沒什麼發展,就跟我阿母說我要去當日本兵,剛開始的時候,她不肯答應,後來我一直堅持,她沒辦法,只好讓我去當兵。那時當兵,年紀較大的大部份都到東南亞去做軍伕,我的年紀較小,就被送到日本去接受訓練。和我同期的台灣人大約有八千人左右,來自岡山的只有十多個。部隊集合的時候,看起來四處都是人。

準備跳船

  因為人數很多,要去日本的時候,還分成好幾個梯次坐船去。船還沒來的時候,部隊就在岡山機埸等船期,後來船到了,我們就前往高雄港坐船。因為軍艦太大了,沒辦法進港,就在港口外下錨,我們就坐著小船到港外換船。

  在前往日本的航途中,美國的潛水艇看到我們的船,想要攻擊我們,我們的船就趕快跑。每次被美國的潛水艇追的時候,日本人就會叫我們通通到舺舨上,萬一不幸被擊中了,就準備跳船。就這樣子躲躲藏藏的航行了十多天,終於到達日本。

製造飛機

  我們的部隊是在東京下方不遠的新奈川縣,在這裡不但有飛機場,還有飛機製造場,我們就在這裡學習製造飛機。有的人學引擎,有人學板金,我學的是瓦斯焊接。剛到日本的時候還受過幾個月的軍事訓練,後來,日本人說沒有飛機沒辦法打仗,就通通到工廠去生產飛機,再沒摸過槍了。不過,因為我們以前也沒有做過飛機,等日本班長教會我們的時候,已經是一年多以後的事了,那時候日本也快投降了,所以實際上,我們也生產了沒幾架飛機。美國人對軍事設施常常轟炸,我們的機場被炸是很平常的事,後來,我們就把飛機拖到機場附近的樹林裡藏起來,美國人就找不到了。不過,美國人很厲害,他們知道我們將飛機藏起來,就亂炸樹林,所以我們就做了一些假的飛機讓他們炸樹林,經過一段時間,他們也知道那是假飛機,騙不了他們,我們只好轉到地下去。那個時候的朝鮮也是日本人在管,挖地洞的工人就是韓國人,我們就在地下工作。

軍中生活

  我們那時候是二等兵,吃的是白米飯,比一般的老百姓要好多了。每個月的軍餇大概是一、二十塊錢,因為美國人沒炸東京,東京街上還有少數的商店,每到星期日休假的時候,我們就會到東京去逛街。

  我們的大隊長是個上校,管得很嚴格,不過,也沒有人想要逃兵,因為逃走也不知道逃到哪裡去。在部隊裡談話都要講日本話,講台灣話被聽到會被修理,不過,私底下,台灣去的人在一起都偷偷地說台灣話。那時候還規定每個人都要改日本名,不改還不行,不過,我現在卻連那時候的日本名字都忘記了。

  其實,日本人是註定要戰敗的,因為日本人沒錢、沒人、沒物資,怎麼可能會打贏呢?戰爭的時候,食物都要配給,好的東西都用在軍事上,老百姓的生活很慘,那時候的日本學生都要去撿鐵罐,交給政府。

天皇下詔

  美國人在長崎丟下了原子炸彈,死了很多人,日本人沒辦法只好投降了。昭和要宣佈戰敗的那一天,氣氛非常緊張。中午十二點時,大隊長把部隊集合起來,聽昭和的錄音廣播。聽到日本宣佈投降,很多人都不相信,很多人都不相信,大隊長不承認日本已經戰敗,還很兇地命令我們繼續工作。不過,大家知道台灣光復了,都很高興,也不太理他,不久,大隊長他們這些大粒頭的都逃走了,因為他們已經變成戰犯,要被捉去審判。

  我們因為知道已經光復了,消息變得非常靈通,在部隊裡還聽說日本軍人非常好戰。以前的錄音都是用唱片的,當昭和錄製了投降的唱片要去廣播時,還有日本軍官要把唱片搶去燒掉,不願意承認日本的戰敗。

等船回台灣

  日本人戰敗後,我還留在日本一年,因為那時候日本都已經沒有船了,我們根本回不了台灣。本來我們想留在日本,不過,我們一個同庄的人先回到岡山,我阿母看到他已經回來了,就問我為什麼還沒回來,她一直催我回來,我若不回來,她可真會氣死。其實,我們那時候準備要到東南亞去的,日本人如果沒有戰敗,我現在可能已經變成華僑了!因為有去東南亞的準備,在運兵船剛到日本的時候,我就拍了照片寄回家裡,並且要家裡寄張全家人的合照來,不準備回台灣了。誰知道在日本當了三年多的兵後,還是回到了台灣。

過往雲煙

  回到岡山後,我姊要介紹我到農會去工作,也有人要介紹我去鎮公所,不過我在當兵的時候被約束怕了,我還是回到田裡裏去種田比較自由。

  時間過得很快,這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,幾年前,庄裡同期的人去日本旅行,他還到我們當時住的地方去看,他說以前的宿舍都拆掉蓋成大樓了。住在岡山同期的朋友都快過世光了,在還走得動的時候,我想到日本去走一走,再看看以前住過的地方。

後記

  從農田裡退休後的孫明,在嘉興路的路邊開了一個檳榔攤,戰時的往事早已塵封在記憶的深處。二次大戰,這個歷史上的大災難,對於身處殖民地的台灣人來說,有什麼意義?每當有人問起孫明,當時為什麼要去當日本囝仔兵,他就會說:「時代走到那裡,別人怎麼走,我們就跟著別人怎麼走。」是否,住在這個島嶼上的人們,應該學會去跨出自已的步伐。

(本文摘自阿公店第二十三期)作者-蔣為志